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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前些日子,整理自己的书房,书架上有很多蒙尘的书籍。
收拾时,一枚褪了色的荷包从书架的缝滑落,静静躺在地上。
我拾起这小小的锦囊,沉甸甸的,里面装的并非什么金银,而是些零碎的物事:一枚磨得光润的围棋子,半片风干的枫叶,一截炭笔头,还有几粒不知名的褐色草籽。
对着窗光细看,草籽的硬壳在尘埃中泛着幽微的光。
我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。”那位远古的女子,在路边采摘卷耳,采了又采,却总也装不满浅浅的筐子。
她心里盛着远行的良人,手上的取舍,便失了标准。
这荷包里的收藏,大约也藏着相似的心思:取的,并非因其贵重,而是那物什恰好接住了一瞬掉落的时光。
这“取”的学问,怕是要有些慧心的。
唐人李商隐爱收集雨打枯荷的声响,宋人林和靖以梅为妻、以鹤为子,取的,皆是那无用之用。
板桥先生郑燮说得更妙:“凡吾画兰画竹画石,用以慰天下之劳人,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。”
他取的是笔下那几竿瘦竹、数块顽石的“精神”,用以慰藉与自己一般的“劳人”。
可见真正的“取”,不是贪婪的占有,而是一种审美与精神的捕获,是能从一花一叶、一石一水中,辨认出与自己灵魂同频的颤栗。
这本事,全凭一双慧眼,与一颗能共鸣的心。
像我的荷包,这里的东西,是我在很久以前取的,不过是棋枰上的一瞬凝思,秋日里的一脉红痕,笔下流出的一缕余温,或是原野上随风飘来的一粒倔强的未来。
我将这些琐碎的“刹那”,当作时间的琥珀,珍藏起来。
然而,人生中很多时候,藏得多了,就如箱匣便会满,心房也会觉得拥塞。
这时,“舍”的哲学便显现了。我掂着那荷包,忽然觉得它最动人处,并非在于它装着什么,而在于未曾装进去的东西。
我舍弃了更多的对弈、更绚烂的秋叶、更完整的笔、更丰硕的收成。
正因有了这些“舍”,这几样微不足道的“取”,才被赋予了沉甸甸的、独一无二的意义。
舍的智慧,古人早有彻悟。庄子讲“虚室生白”,房间空敞,光亮才能照进来;心无挂碍,智慧才能显现。
苏东坡历尽劫波后说:“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”他领悟了“非吾所有”的豁达,这何尝不是一种主动的、清明的“舍”?
他舍弃了对身外之物的执着,才换来了“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那无穷尽的拥有。
王阳明在龙场悟道,其精髓亦在一个“舍”字——舍却向外寻理的迷思,方见得“心即理”的澄明境界。
这“舍”,不是无奈的放弃,而是洞悉本质后的主动剥离,是腾空双手以便迎接更珍贵之物的从容。
我捏起一粒草籽,放在掌心。它曾是一株草生命的全部野心与期盼,如今却安然躺在这里,沉默如谜。
我留下它,是“取”;而我未曾将那片草原都搬回家,是“舍”。
这取舍之间,生命的轮廓便被勾勒出来了。
我们的一生,何尝不是一个不断拾起与放下的行囊?
少年时,我们拼命地“取”,取知识,取情感,取经历,恨不得将整个世界装进行囊。
行至中途,背囊渐重,脚步渐沉,我们才开始学习“舍”。
舍去浮名的负累,舍去妄念的纠缠,舍去无关紧要的应酬与人情,甚至,要学着舍去一些曾经视若珍宝的回忆与牵绊。
这“舍”的过程,起初总伴着痛楚与不舍,如同修剪枝叶。
可待那不必要的枝蔓褪去,生命的主干才愈发清晰、挺拔,更能承受阳光雨露,也更能经得起风霜。
收回思绪,我将那草籽重新放回荷包,连同其他几样小东西,却将荷包留在了书桌上,没有放回那挤满旧物的书架。
我想,这便是此刻我的取舍吧,我取回了这一段被尘埃覆盖的温情,却舍下了将它重新封藏起来的念头。
让它就这般静静地待在光下,待在我日常的视线里,仿佛一个无声的提醒。
取,让我们丰盈,是生命向外伸展的触角,是热忱与好奇的本能。
舍,让我们清明,是生命向内收束的烛照,是智慧与勇气的修行。
人生只取不舍,是为物所役,终成负累;只舍不取,生命便如无源之水,难免枯竭。
最美的生命姿态,或许便在这取与舍的动态平衡之中:既有“博观而约取”的审慎,又有“厚积而薄发”的沉淀;既有“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饮”的专情,又有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的洒脱。
当我收拾好了书房,目光再次落在那朴素的荷包上。
里面装的,是过去时光里精心撷取的“一瓢”;而它如今静静地躺在空旷的桌面上,便又是此刻,我对未来时光,所做的一个关于“舍”的、轻盈的许诺了。
故而,取与舍,在这微茫的暮色里,仿佛达成了一场静默的、圆满的对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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